上次寫下關於加爾文基督教要義的閱讀心得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...
一年來閱讀的進展雖未停滯,但相當緩慢(比翻譯Chesterton的Heretics還慢...),不過緩慢從來不是大問題,真正的問題是,讀了卻好像未曾讀過一樣....
隨著年齡增長愈來愈覺得閱讀有時就像在跑馬拉松,需要堅定的意志力,需要不斷磨練...,雖說如此,閱讀基督教要義不是「練功」,不是為了增加知識。
年輕時,閱讀這種很難充滿樂趣的大部頭神學書籍,常出於一種自以為是的心態,希望自己能比別人多讀一本書,但如今...隨著生命流逝,閱讀這類書籍則常是在想「若現在不讀,或許再也沒有機會了...」。
閱讀筆記的意義相似。「現在不寫,或許沒有機會了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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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三週前即想寫下這段筆記,但每每想起...好像覺得偏離日常的動腦行程會導致頭痛一般,於是就又回到固定的作息(就是開始看非常無聊的mixed model介紹,不斷修改建構、建構修改模型)。
「再不寫,就沒機會了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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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週前,早晨閱讀到加爾文基督教的第參卷第二章論信心。
(你沒看錯,這本書我讀了一年多目前只到四百多頁...)
我不知道大家看到這標題的感受如何,我是相當想睡,「信心」對基督徒而言是一個古老的主題,從不陌生...
我就帶著這樣自以為的態度開始閱讀。請不要誤會,我絕對相信加爾文寫的每字每句都鏗鏘有力(雖然我只看了四百多頁,但加爾文是一個怎樣的人,在這四百頁中相當清楚...XDD 他絕不浪費大家時間)。
其實對信心的定義與討論可以從好多層次與角度下手,但加爾文的起手式,他拆解信心這個龐大議題的切入論述,卻超乎我的想像。
他在「論信心:定義及特性」中,一開始即強調,信心為對神在基督裡的旨意的認識。
這也就是說,不認識基督,就不可能對神有信心(「信心單單仰望神,這實在是千真萬確的;但是我們還應該再加上:信心也承認神所差來的耶穌基督」--引自<基督教要義>,第417頁)。
也意味著,「理性的認識」是信心的一個重要元素,藉此區分出盲信與信心。(「全然無知,僅僅盲目地順服教會,難道就是信心嗎?信心不在於無知,乃在於認識:不僅認識神,還要認識神的旨意。我們得救,不是因為我們時刻準備承認教會的每一個教條為真理,或是因為把探求和確定真理的事情交給教會;而是認識到,藉著基督所成就的和好,神成為我們慈悲垂愛的父....[中間略]....我們得以進入天國,乃是藉著此認識,而不是藉著放棄我們的理解力。」--引自<基督教要義>,第418頁)。
改革宗神學家常給我一種非常強調理性與知識的印象,所以看到加爾文這樣寫,我又更想睡了(缺乏驚喜,帶來意外的催眠效果...)。然而,就在我快要閉上雙眼、大腦進入自動駕駛模式前,卻出現了一個神奇的轉折。
首先,加爾文坦言:人的信心總是混雜著不信。
「我不否認(我們是如此無知),我們現在對許多事情還是模糊不清,並且還會繼續如此...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18頁。
「當我們在世為客旅之時,信心的確是盲目的,不僅因為許多事仍然像我們隱藏,而且因為錯謬如雲霧般包圍著我們.....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19頁。
加爾文區分了那作為真實信心的預備的盲信,跟滿足於無知的盲信。
「有時候我們所稱的盲信,其實無非是信心的預備。....[中間略]....那使他們傾倒、願意順服基督的崇敬,雖被稱為信心,其實只是信心的開端。...那個相信他兒子將得醫治的大臣,到家之後又再次相信了(約4:50-53)...前一個「信」是指他對某一特定事情的信心,第二個「信」則使他得以歸入那些將自己獻給基督的門徒之列。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20頁。
而雖然加爾文在這段看起來沒有特別強調,但很明顯的,前者的盲信之所以能在後來成為真實信心,關鍵在於神的引導。
「除非有福音的引導,否則我們就不能直接來到祂面前。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20頁。
到這裡,加爾文明確建立起信心與真道間不可分割的關係,即使人的理性與認識是殘缺的,但這關係在福音的引導下是牢不可破的。
「這「道」是支撐信心的基礎,一但偏離了道,信心將不免跌倒。因此,若沒有道,信心就會蕩然無存。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21頁。
閱讀到這裡,應該有人會想:是呀,這難道不是我們已經聽過幾百次的事情嗎?
但接著加爾文提出了一個問題:難道是神的每句話(道)都能在人的心中產生「信心」嗎?信心與道究竟有何關係?
加爾文是神學家,但他明顯在寫這關於信心的段落時,不是以學者的身份,而是以信徒的身份,他思考的是很實際的問題。
他在想的是:聖經中這麼多神的話語,這麼多神的道,但這些道到底對我們的信心產生什麼效果,與我們的信心有何關聯。
他在接下來這段催逼讀者去思考:神在伊甸園中對亞當所說的:「你必定死」,或對該隱說的:「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地裡像我哀告」,這些都是神的話,可是這些話能讓我們「相信神」嗎?
「良心所看到的若只是忿怒和報復,它怎能不恐懼戰慄呢?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21頁。
然而
「信心應該是要去尋求神,而不是躲避祂。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21頁。
為何說加爾文在寫這段文字時,不是以學者的身份而是以信徒的身份,因爲邏輯智性的思考可以不帶感情,只重推論,雖然人畢竟不是機器,但這類邏輯推理的論述比比皆是,對信心的法理/邏輯定義,其實可以不用在意人的感受,我相信不少人的確也是相信這樣一位對人宣告「你必定死」的神,深信自己每日在祂憤怒中,死有餘辜...
然而加爾文明顯不是相信這樣一位上帝,祂相信的神是可尋求、可親近的神,因為他自然而然在字裡行間中,毫不多加思索、理所當然地表達:「信心應該是要去尋求神,而不是躲避祂」。
他從信徒的角度,從福音裡人與神關係的本質出發,認為信心不單只是對神旨意有認識罷了,更重要的是要對神眷顧我們、救贖我們的旨意有認識。
「如果神不出於祂的慈愛而吸引我們到祂那裡去,那麼即使知道祂是真實的,也對我們並無裨益。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22頁。
「基督是神的愛的唯一確據,如果沒有祂,那麼事事顯出的只是神的恨惡和憤怒。....[中間略]...除非我們對神良善的認識引導我們依靠神的恩慈,否則這種認識就沒有多大益處。」--基督教要義,第422頁。
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看過這類小說或電影,在其中神被描述為一個坐在寶座,冷眼看待世人苦難的神。主角遭逢至親死亡或親身經歷極大的災難,雖然主角知道神不是其苦難的來源,但卻因神那冷酷的公義,而誓言寧願住在地獄也不願進入有這樣一位神的天堂....
這可能是很多人相信的神,一位百分之百公正公義,充滿權威但與我們毫無關係的神。
但這不是加爾文所認識的神。
而就是加爾文對信心這般人性、自我的描述,讓我在閱讀的那天早晨徹底清醒。
無論上帝多麽權威、公義,若我們對祂的認識沒有引導我們倚靠他,這信心有何益處呢?
而從福音的角度來思考,這也不是神要我們對祂的認識,因從創世以前,很明顯的,聖經多處都顯示出,上帝一直不斷用慈愛吸引我們認識祂。祂的公義不脫離慈愛,祂的信實不脫離慈愛,祂的誠實也不脫離慈愛,而我們是祂施慈愛的對象。
加爾文的提問,凸顯出信心不可能與對神慈愛的認識,以及因此而建立的愛的關係分開。
更進一步說,倘若我們對神的信心不帶著對神的眷顧與救贖的深刻體認,不帶著對神的情感,那就不是信心了。
在本段結尾,加爾文為信心下了如此定義:
「所以信心的完整定義是:信心是堅定地、確定地認識到神眷顧我們,這認識以神在基督裡白白賞賜我們應許這一真理為基礎,並藉著聖靈向我們的心思啟示,且印在我們的心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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